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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3日 星期一

單翼的神龍使 ~琥珀色的界之塔~ - 序章

在眼前展開的是純白的世界,同時朝著多個方位平行延伸出諸多象限。這些象限同時存在卻不干涉彼此,各自都為前一個象限的延續,卻又擁有獨立的時間向性。

在這不可思議的空間中,米海爾上下顛倒地懸浮著,他那赭金色的頭髮卻不自然地保持原有的樣貌,而非倒豎起來的模樣。

米海爾緊閉雙眼,集中思緒與精神,隨即將手中那條紫金交織而成的帶勾繩索朝著頭頂拋出!


──抓到了!

──可惜,落空!

──擦到表面嗎?

──不……是假的?

──中了!縛!


「嘖!果然不行嗎……?」米海爾張開左眼,他那月光藍似的眼眸迅速地捕捉到位於腳底的身影──

那是一頭巨大的龍。

牠有著兩對山羊角狀的犄角,三對眼睛,額頭上則有三顆不同顏色並連成直線的橄欖狀寶石,而身上的鱗片就如同璀璨星辰般地閃耀。


──就是現在!

──嘖!又失敗了……

──要出手嗎?


「這些可能性還真是擾人啊……」米海爾看著周圍的畫面──那是各個象限上正在上演的「此時此刻」或者「過去」或者「未來」。其中有著諸多面貌的米海爾,他們都對著同樣的一條巨龍進行著不同的行動,以及面對不同的發展。

「你說對嗎?時空龍王──廓爾厄斯‧葛萊褚?」米海爾俯視著巨龍,而名為廓爾厄斯‧葛萊褚的星夜巨龍也同樣怒視著他。

「區區人類……能在『時劫之域』中也不陷入瘋狂……值得讚賞……」星夜巨龍的聲音響徹整個空間。

對此,米海爾笑了笑,旋即左手臂的袖口中滑出乙顆……


──翡翠色的

──暗紅色的

──琥珀色的

──海藍色的

──紫……


……的多邊形寶石。

「──Rag……劫末的喚龍石嗎?」

米海爾沒有回應,只是將那寶石高舉於自己的面前,然後右手做印抵在寶石上,喚道:「以魂為誓,以血為印,回應永恆彼世之契約,現身吧!……


──世界蛇‧耶夢加德!

──毒龍‧尼德霍格!

──萬龍之母‧提亞馬特!

──深海龍王‧利維坦!

──災厄魔龍‧法夫納!


破滅魔龍──厄爾‧巴登!」

在諸多象限上的米海爾身前出現了各式各樣的龍,其中不乏傳說中的龍王、邪龍與惡龍。

「真是強大……或許我不是你那些誓約神龍的對手……但是!」星夜巨龍睜大了牠那六隻眼睛,同時額上的寶石迸發出強烈耀眼的光芒!

「只要捕捉住獲勝的可能性就不足為懼!」

語畢,廓爾厄斯‧葛萊褚的身形閃現。

瞬間,在米海爾周遭的各個象限上的『現在』與『未來』開始崩毀、碎裂……

那些是「失敗的可能性」……不,此刻那些已然是「結果」──是被廓爾厄斯‧葛萊褚捕捉住「勝利」的結果!

黑龍、紅龍、海德拉、科爾喀斯……這些「可能性」都在廓爾厄斯‧葛萊褚的利爪下被撕裂!

而持有這些龍的米海爾也同樣命喪當場。

被啃食、被撕碎、被焚燒,又或者失去四肢,僅存一息殘喘……


──活下來的,剩下我們?

──不,龍王也已經殞落。

──尼德霍格呢?

──法夫納也無法再戰,我們失去勝利的可能了!


「龍王確實難纏……但我依然取得勝利了!」廓爾厄斯‧葛萊褚看著那些殘餘的「可能性」,得意地說道。

「……這次消耗了『理』……剩下兩次……」廓爾厄斯‧葛萊褚額頭上的寶石此刻已有一顆的光芒黯淡下去,而牠仍然不改從容的態度。

就當廓爾厄斯‧葛萊褚準備再次發動能力時──

「……厄爾‧巴登!就是現在!」

米海爾站上了人稱「破滅魔龍」厄爾‧巴登的頭頂,乘著全身漆黑而鱗甲火紅如夜中星火的破滅魔龍向著璀璨星夜般的巨龍衝去!

「自不量力!」

廓爾厄斯‧葛萊褚大吼一聲,眼神如炬,振翼而起,以些微的距離避開了厄爾‧巴登的衝擊。

隨即,腿爪一勾,狠狠地撕裂了厄爾‧巴登的背甲,在上頭割裂出一道既深且長的鮮紅傷口!

「螻蟻!這下你知道──……」正當廓爾厄斯‧葛萊褚狂妄地對著米海爾嘲弄時,現下的空間出現了異狀──

「……怎麼回事?」

廓爾厄斯‧葛萊褚帶著一絲警惕,舉頭張望著四周。

只見空間的界線出現碎裂,而且純白的環境開始變得黯淡……

「ㄓ……豬…抓……ㄉ…島……到了!」米海爾口齒不清地說道,而他手中那條紫金交織的繩索,此時此刻正綁縛在廓爾厄斯‧葛萊褚的尾巴上!

在這個瞬間,周圍的環境又變得明亮,原本破碎的界線也變得完好如初。

「你……!」廓爾厄斯‧葛萊褚本想問米海爾做了什麼,但是當看到他的左眼變得血肉模糊、左臉肌肉鬆垮,而且左半身變得無力,牠便已經知道米海爾做了什麼。

「你瘋了嗎?」廓爾厄斯‧葛萊褚停頓一秒後,說了這麼一句。

「況且,區區縛龍索能耐我何?」廓爾厄斯‧葛萊褚看向纏繞在牠尾巴上的繩索,冷冷地嘲諷道,隨即用力甩了甩自己的尾巴。

然而──

「……怎麼回事?為什麼無法掙脫!」

「ㄏ……呵呵……」米海爾抽搐著右臉肌肉,看上去頗為吃力且詭異,但他依然得意地笑著。


──這自然不是一般的縛龍索!

──哈!想不到吧!這特別為你準備的縛龍索!

──你逃不了了!廓爾厄斯‧葛萊褚!


剩餘的其他象限上的米海爾在此時此刻同時叫喚道。

「──是『格萊普尼爾』嗎?不……我懂了!是妳搞的鬼吧!」廓爾厄斯‧葛萊褚憤怒地瞪向距離牠最近的象限空間裡的龍──萬龍之母‧提亞馬特。

此刻,提亞馬特咧嘴笑了,牠的眼神中帶著嘲弄與輕蔑,說道:「為了我所愛的米海爾,犧牲掉我擁有的『神性』並不算什麼……米海爾,去吧!與我一同迎向勝利吧!」

「你們休想!」廓爾厄斯‧葛萊褚奮力拍打著翅膀,尾巴使勁地甩動著,同時牠口中開始匯聚能量──

「去死吧!」

話音剛落,一道蘊含星辰能量的光束轟向了米海爾與厄爾‧巴登!頓時間一人一龍的身影沒在了強光之中,隨即煙消雲散……

就在此時,廓爾厄斯‧葛萊褚額頭上的寶石又黯去了一顆,而且空間再次發生異變。

「什……!」

待廓爾厄斯‧葛萊褚回過神來,出現在牠眼前的竟是提亞馬特以及雙眼流淌鮮血的米海爾。

「我懂了!你果然是──」

此時,提亞馬特大吼一聲,整個空間為之顫動。同時,那條緊緊綁縛著廓爾厄斯‧葛萊褚的縛龍索也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就看那綻放著光芒的紫金色繩索的絲線逐一分離,並且沿著廓爾厄斯‧葛萊褚的尾巴向上攀附。而廓爾厄斯‧葛萊褚則是不斷地甩動牠的尾巴,並且奮力拍打翅膀,試圖掙脫那詭異的縛龍索……

然而,不論星夜巨龍如何地掙扎,那緊緊纏繞在米海爾右臂上的縛龍索也只是輕輕地拉動著米海爾因無力而垂下的手臂。

這場巨龍與人的拔河,真正顯得無力的反而是長年以來受人畏怖的一方──為世人帶來毀滅性災害的「時空龍王 廓爾厄斯‧葛萊褚」。

漸漸地,廓爾厄斯‧葛萊褚的身軀佈滿了紫金色的絲線,令牠看起來猶如剛破繭而出的蠶蛾。而譽為龍王的牠也逐漸乏力,慢慢地不再做任何反抗。

這個果然是「神命忌印‧噬龍‧乾坤索」嗎──廓爾厄斯‧葛萊褚看著即將吞噬自己的繩索,內心已然不再抱存任何獲勝的希望。

「是我輸了,米海爾……」廓爾厄斯‧葛萊褚語氣變得衰弱,此刻的牠已經不見方才那勇猛的氣勢與精悍。

「但是,這不是人類該使用的力量……」時空龍王看著已經無法言語的青年說著。

「──至今為止,你殺了多少?」


炎龍王,米海爾,死去。

夜翼‧影龍,米海爾,死去。

龍王‧巴哈姆特,瀕死;米海爾,死去。

毒龍‧尼德霍格,負傷無法再戰;米海爾,死去。

……米海爾,死去。

死去。

死去。

死去。

死。

死……


「你運用了跟我一樣的能力,選擇了『未來』跟『可能性』對吧!」

「然而,不斷地死去的你與活下來的你不斷地交錯重疊,遊走在生與死的夾縫,模糊自我的界線──最終,你的『識』何在?」

「是瑪布帕法的鬼魂*1啊!你知道吧?瑪布帕法!」

面對廓爾厄斯‧葛萊褚拋出的諸多問題,米海爾沒有任何的反應,唯有從胸口滑出的七彩龍封石向著時空龍王飛去。

「接受封印吧……廓爾厄斯‧葛萊褚。」提亞馬特代替滿身鮮血且僅存一絲氣息的米海爾說道。

就看那星夜巨龍低垂著頭,默默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隨著時空龍王被封印,時劫之域創造的空間也隨即崩毀,化作點點星光消逝在遙遠的彼端。

留下的只有垂死的伊人……

米海爾已經看不見任何景色、聞不到任何氣息、感受不到溫度……就連聽力也漸漸模糊……

此刻的他正躺在一名髮色淡如水色的美麗女子懷中,而那女子則溫柔地擁抱著他,面容中帶著慈愛,陪伴著米海爾走向他人生的終點。

「緹雅。」

這時,一名少女走從遠方走來,她呼喚了女子的名字。

當她走近兩人時,見到米海爾的模樣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怎麼會……米海爾最後還是……」

那少女低垂著頭,銀白的髮絲從她那對長耳朵旁滑落,淚水則是在眼眶中翻滾著。

「米海爾他啊……到最後都沒有放棄喔!所以才有辦法捕捉住那微小的希望,讓我們從崩毀的時空中開闢出嶄新的未來──是貨真價實的英雄啊!」

「緹雅……」少女哽咽著,「沒有辦法救他嗎?……身為……」

女子將手指抵在嘴唇前,示意少女不要繼續說下去。

「我已經無能為力了。」女子輕輕地說,並伸手撫摸著米海爾的頭髮,就如同在安撫孩子入睡似地。

「我們只能祈願……祈禱米海爾安息,並祈願他有來世,在來生過上平凡而幸福的人生。」

少女沒有回話,她只是默默祈禱,願米海爾的靈魂歸還永恆,獲得永遠的平靜。

在群星點綴的夜空下,秋末的晚風輕輕撫過孤寂的原野,同時也帶走了米海爾最後的氣息。

在那一瞬間,銀白髮絲在晚風中飄逸的精靈少女彷彿看見了一道流星──



               ──初稿 於 望雨軒文房 乙巳年九月十四 亥時
               ──修稿 於 望雨軒文房 乙巳年十月十二 丑時



註1:瑪布帕法的鬼魂

述說的是名為瑪布帕法的子爵在見到自己的鬼魂後,同如民間傳說般不幸死去,並在死後真的成為盤據宅邸的鬼魂。而成為鬼魂的他,在一日夜裡來到自己的寢室,竟然見到尚還活著的自己,並在自己突然的大叫下受到驚嚇而魂飛魄散。

在這個故事裡,角色的生與死陷入了時間的詭局迴圈,瑪布帕法生與死的因果關係在故事最後變得曖昧不明。

2025年11月2日 星期日

瑪布帕法的鬼魂

瑪布帕法子爵在昨夜死去。

他的鬼魂徘徊在深夜的宅邸裡。

他如呼嘯的夜風掠過花園的玫瑰叢,又如善於躲藏的孩童現形在地窖,偶爾在廚房的堆柴間也能見到他……

子爵的鬼魂無處不在,管家與侍女們無一不是感到驚駭與恐慌。

直到鬼魂出現在子爵房裡的那夜……

鬼魂佇立在瑪布帕法子爵的床前許久,直到床上的人醒來──

「哇啊!」

瑪布帕法大叫一聲,猛然從床上跳起,驚魂未定的他環顧左右,才發現剛才佇立在他床前的鬼魂已然消失,而他自己則嚇出了一身冷汗。

老管家聞聲趕來,瑪布帕法這才將剛才所見一五一十地告訴管家。

原來,就當瑪布帕法熄燈睡去之後,他奇妙地看見自己睡著的模樣,而自己就站在床角。

正當他覺得這夢境詭異之時,瑪布帕法不自覺地醒了過來。

醒來的他睡眼惺忪,不經意地望向剛才夢中自己所在的位置,赫然發現在那有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鬼魂正直盯著自己。

當下他感到十分驚恐,不自覺地大叫了出來。

同時,那鬼魂竟也露出了驚恐的神情,隨之煙消雲散。

老管家聽完,面有難色地告訴瑪布帕法:「老爺,見到自己的鬼魂不是好事……在霍特茲曼的傳說,舉凡看過自己鬼魂的人,都會在近期死去。」

聽老管家說完,瑪布帕法勃然大怒,喝斥無稽之談,旋即將老管家趕出了宅邸。

而在瑪布帕法見到自己的鬼魂後的數日,宅邸內的傭人與侍女們紛紛傳出在深夜撞見瑪布帕法子爵的鬼魂。

有管家在花園裡看見過瑪布帕法晃過花叢;有傭人在地窖的角落中看見蜷縮著的瑪布帕法;侍女們紛紛表示在廚房與房間都曾見過!

各種流言蜚語不逕自走,瑪布帕法子爵對此除了氣憤更多的是憂心。

一直到了入秋,瑪布帕法子爵在打獵時出了意外讓眾人抬了回來,最後在自己的床上嚥下最後一口氣。

從那一刻起,瑪布帕法子爵化成了鬼魂,徘徊在宅邸的各個角落。

他想看花時,便會出現在花園;回憶起童年時,便會回到孩提時玩耍的地窖;當想要調戲侍女們時,便會在她們周遭出現……

子爵鬼魂的出現,讓宅邸裡的管家與侍女們無一不是感到驚駭。

就在瑪布帕法鬼魂的傳聞傳遍整座小鎮的那天,鬼魂來到了瑪布帕法的寢間,同時鬼魂發現了瑪布帕法床上正躺著一個男人。

──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膽!

正當瑪布帕法想要前去教訓那個大膽狂徒之時,對方猛然起身,並且張大著雙眼直瞪著自己。

瑪布帕法驚駭之餘,仔細端詳了對方長相,此刻對方似乎發現什麼似地面露驚恐的神情。

──這時才知道恐懼?

鬼魂在心底暗笑,然而在他看清對方面孔後,心中所有的想法都隨之煙消雲散了……

因為瑪布帕法看見自己坐在床上驚愕地看著自己,而瑪布帕法也同樣看見站在床前一臉愕然的自己的鬼魂──

「哇啊!」

瑪布帕法大叫一聲,猛然從床上跳起,而他竟被瑪布帕法嚇得魂飛魄散了……


               ──書作 於 望雨軒文房 乙巳年九月十四 申時

2025年7月6日 星期日

艾雷姆特朗 - 序章

當你踏上了這塊土地,你會發現這裡的閃電與雷鳴異常地頻繁。

幾乎是隨時隨地都能聽見遠方隆隆的低沉雷鳴,而你不經意地抬頭眺望,便能見到在雲層底下奔騰的青白色雷光。

正因為如此,這裡便被當地人叫作「艾雷姆特朗」,意思是──雷霆之鄉

然而,相較於異常的閃電與落雷,在艾雷姆特朗你更應該留心「」的發生…… 

千萬要記住,絕對要記住!

不要窺視霧中的一切
不要走進霧裡
不要接觸霧

霧裡面什麼也沒有,所以你不會聽見任何聲音;不會有歌聲;裡頭沒有人在說話;你的親人不可能從霧裡走出來……

記住了,你千萬要記住! 因為,我真的差點被霧中的「什麼」帶走……是我的朋友拜倫救了我,是他及時將我拉回室內,我才因此得救。

遺憾的是,拜倫卻再也沒有回來。

他在一次濃霧中見到了死去的愛人,而我們也看到了,茜確實從霧裡走出來──那「東西」就是如此邪惡──於是,我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拜倫走進霧裡,從此消失在眾人面前。

這是透過不斷犧牲累積下來的經驗,是我們踏著同伴們的鮮血與屍體學習過來的生存法則……

這趟旅途我們已經犧牲太多也失去太多──恭介、茜、艾莉、林女士、陳先生、拜倫、尼爾,還有明小弟……

即使如此,我們仍要繼續前進,我們必須盡可能地遠離艾雷姆特朗!

叢林、野獸、急流、轟雷暴雨與迷霧,這些都遠遠不及艾雷姆特朗核心地帶存在的那些來得危險與邪惡──

        那是,存在於艾雷姆特朗的「惡意」…… 


              ──摘錄 《艾雷姆特朗》墨莘出版社 ◎ 無名氏 著

2024年11月15日 星期五

那條街並不存在。

我行走在雨夜,尋找著旅途中記憶的那段寂寥。

直行四百公尺,左轉,看到左前方廢棄的電話亭轉進斜前方的小徑。

繼續在小徑的灌木叢中穿梭,出來後便會看到那條空氣與時間都靜止的街道——錯了!我又回到大道上,路燈、行人、紛亂的車流,以及都市的噪雜聲。

「或許是夢,也可能是意外的闖入⋯⋯總之,你是回不去了。」

等在街口的你一臉莫可奈何地笑著對我說。

我轉回頭去,遁入那條不起眼的小徑,重回樹叢的懷抱。

「放棄吧!那是不存在的!」你在我身後高聲呼喊著,而天空此刻已經停止下雨。

我穿過樹叢,看到廢棄電話亭,前進到底右轉,接著我又沿著巷道前進——四百、三百、兩百⋯⋯

「那條街是不存在的,你真的要去?」

站在街口的你說著我出發前對我說過的話,而此刻天空正要開始落雨。

「對,我這就準備回去。」我堅決地看著你,接著回頭,「我們在街尾見!」

我回到那條街,繼續直行——一百、兩百、三百⋯⋯


               ──書作 於 望雨軒文房 甲辰年十月十二 子時

2023年11月6日 星期一

影子 其二

有過那麼段日子,人們會因為遭到自己的影子吞噬而死去。

為求生存以延續生命,人們只能避免在陽光下活動,並處處躲避著光明。

卻沒有人知道,影子處在夜晚的黑暗深處將會比起在陽光下更加活躍。
 

這似乎有點違背常理,卻無法否並這項事實。因為,人們也發現自己的影子在黑夜裡變得更加漆黑,並變得黏稠。

迥異的是──發現影子的異變後,人們既沒有陷入恐慌,也沒有感到絕望,反而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空氣中瀰漫的窒息感,也在人們邁步走向光明後消散殆盡。

在陽光底下,人們的影子紛紛自陰暗處竄出,如蛇鼠的行動迅速地鑽入每個人的腳底。

隨後,一幢幢的影子自人們的身後躍起,在陽光底下將所有人吞噬。

然而,就在最後一個人即將被影子吞噬之際,他腳下的影子停下了動作。

『彷彿在猶豫……』事後他回想起當時的情形,不由得有這種感覺。

過了許久,靜止不動的影子慢慢地縮回地面,變回再平常不過的影子。

至於其他影子則紛紛逃回陰暗處,瑟縮在陰影的角落顫抖,畏懼著它們賴以維生的陽光。

『原來,你們嚮往的生活會殺死你們……』他望著那些影子良久,隨即轉身邁步向前。

『不論是人或影子,都該清楚自己的本質。』

如今,地表上僅剩一個人與他的影子在陽光底下生存。

捕捉

──總覺得,我可以捉到雲。

『記得他是這麼告訴我的。』你踏在水泥護欄上,眺著崖下升起的雲霧,淡淡地訴說那件往事。

雲氣撲面襲來,隱約的涼意並帶來視覺上的朦朧感。你顯得高興,似乎很享受這樣的感覺。

『不覺得像在夢中嗎?』你伸手往拂面而過的雲煙裡撈抓,像是要掌握什麼;『可惜我捉不住雲……』

──總覺得,我可以捉住雲……

『……可能嗎?』你沒有對著任何人提問,只是凝視著腳下的山林,看它們受雲霧繚繞。

『總覺得……』你口氣變得堅定,彷彿下達某種決心;『我也可以做到……捉住雲消散的瞬間!』

你自護欄上一躍而下,沒有誰來得及阻止,也沒有誰想過要阻止──你想要捕捉雲的決心。

回想一年以前,他也是由這裡躍下的。

──總覺得,我可以捉住雲!

他口氣也與你一樣堅定,沒有絲毫猶豫地行動。

後來找到他的遺體時,他手中確實緊實地握住一縷輕煙。

『這就是雲嗎?』記得是你接過手的,而那縷輕煙似的雲就在你面前化作無形。

『總覺得,我可以捉住雲。』然而,這句話……

打從一開始就是你講的。

目目連 其二

我正窺視著一名女性……不,或許該說「我們」。

我不是很清楚這個概念,到底我算是一個個體,還是個群體──以目目連這種妖怪而言。

我成為目目連的時間並不是很久,至少我知道自己失去人類的視力是在半年多前。

當時我不斷地夢見那名女性。在夢裡我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環顧著她的生活起居,像是要滿足男人慾望似地偷窺著她的私生活。

夢醒之後,對於夢境內容我並不在意,單純認為是自身慾望的投射罷了。

然而,在每晚都夢見那名女性的房間與她的生活樣貌後,我開始期待每晚的夢境內容,直到失去視力的那天早晨。

那天開始,我成為了目目連,我只能不斷看著那名女性的一切──她休假慵懶地滑手機的樣子、她洗完澡卸妝後的模樣、因為懶惰被她塞滿各種垃圾的垃圾桶滿溢的情況,甚至是她做愛時放蕩的表情……

目目連,是一種因為人內心存在愧疚感而產生的妖怪,它們會出現在做了虧心事的人家中,使對象感覺到有什麼不斷地看著他。然而,身為目目連我並不想看到這些──做這種窺視別人私生活的虧心事……

那名男子洗完了澡,便從她的住處離開。還赤裸著身軀的她從床上坐了起來,從床頭翻出一柄十字螺絲起子。

她反手捉著那柄螺絲起子,朝著我的方向走來,而我只是注視著她的那對豐滿的乳房。

我其實是曉得這名女性的。她是過去與我住在同一社區的住戶,不過也僅止於出入時常見到面的關係罷了!後來,她有了一些不好的風評被迫搬離那個地方,我便不曾再見過她。

她佇足在我眼前,她身上的毛孔幾乎清晰可見。

我看著她,不曉得她想對我(們)這妖怪做些什麼?

「你到底要一直偷窺我到什麼時候!」她大喊著,並高舉起右手上的螺絲起子。

當她奮力向我的眼睛刺下時,我清楚地聽見她怒吼著我的名字。

去湖邊露營時,不知怎地擅長游泳的兒子突然溺水。我縱身躍入湖中,連忙游向兒子身旁,打算將他拉回岸邊──本應是如此的,過程中我的腳居然抽了筋,也隨著溺水。

正當我拍打水面呼救時,我看見兒子佇立在岸邊,面色陰沉雙目圓睜地看向我,「當年你也是這樣淹死我的……」恨恨地說道。

將死之際,所幸有前來釣魚的釣客發現,將我救起送醫,這才得以保命。

事後回想,那年之後父親便臥床不起,成了植物人,但他依然在世。

那麼,那個又是誰?

我不由得對兒子害怕起來……


在天空與地平線交接的所在存有著人們的一切夢想。

喬邦尼向著太陽與月亮落下的彼端飛奔而去,追逐著人們夢想的去處。

他跑過草原,穿過森林,橫越沙漠;疾走在群山之間,穿過猛獸毒蛇巢穴,越過漫漫無人之境。

他跑在比熔爐更為炙熱的太陽底下;他奔走在比風雨更為冷冽的月光之下;他活在比孤獨更為寂寞的境界之中……

喬邦尼不停地跑著,太陽與月亮已經交替著越過他的頭頂數百次,他依然無法抵達那遙遠的夢想之地。

──我跑得太慢了……

──要想追逐夢想,如何才能更快呢?

喬邦尼想起在草原上曾經見過從他身旁飛馳而去的獵豹,那飛箭似的速度令他神往。

──我如果也能擁有……

喬邦尼沒有停下奔馳的雙腿,他慢慢地屈下身子,奔跑時擺動的雙手也逐漸配合起雙腿的動作,使他如同趨身追逐獵物的猛獸般狂奔。

喬邦尼感覺情緒十分激昂,周遭的一切全被自己以驚人的速度遠遠拋在身後。

就這樣,喬邦尼再度向著太陽與月亮落下的彼端飛奔而去。他貪婪地疾走在荒原之上,沙漠之中,群星之下……

當太陽與月亮再度交替著越過他的頭頂數百次,喬邦尼終於抵達那天空與地平線交接的夢想之地──大地的盡頭,大海的開端。

這個天空與地平線交接的所在,正承載著喬邦尼一生的夢想。

在那裡,喬邦尼見到了大海、懸崖以及一棵枯樹,而樹上最後一片葉子正好飄落,墜入海中,讓襲上崖邊的浪濤吞沒了。

喬邦尼望著廣大無邊的大海,知道這邊並沒有人們的夢想,找不到他渴望的一切。

然而,喬邦尼並沒有離開。

因為,他已經忘記該如何奔跑……

雷鳴

你這才知道,下雨天不應該寫小說的。更不應該寫詩。

她吻了咖啡杯一吻,隨手便將杯中還溫熱著的咖啡潑入傾盆大雨中。

『你,』自從她來以後,這是第一次打破沉默與你說話;『還寫詩嗎?』

盯著她在托盤上遊走的食指,你心底思索著任何能襯托纖細的辭彙,一面讓嘴擁有自主意識似地回答她的問題──

『……今天不適合寫。』

『這杯咖啡淡了。』她說。

你的嘴跟不上她話題的轉換速率,只是微張著,發出代表疑惑的單音。

『你看,雨這樣的大……』她終於收起手指,放下咖啡杯;『咖啡也耐不住這樣的氣勢,淡了味道,被沖刷進排水溝了。』

你轉頭看向外頭的雨,不知該回答些什麼。
 

『你,』她敲了敲桌面要你回神。

『……還寫詩嗎?』這回,她斷句的時間正巧與疾雷翻騰的瞬間重合。

『我……』

這回輪到你等待了。

等待哪道驚雷落下的瞬間。

等待

正順手將書帶入背包時,我留意到那個女孩。

我以為她看到了,身體不禁僵硬起來,指尖似乎也開始顫抖……只是沒多久我便注意到並非如此。

她凝視的是別的「什麼」。

「呃……那、那個,妳、妳在找什麼嗎?」或許我該當作沒事一樣離開,但我還是不自覺地向她搭話。

那女孩回過頭來,張著她那雙玲瓏大眼,側髮的髮絲順著她臉頰的角度輕輕滑下。

「不、不好意思,我是說……我是感覺啦!妳是不是在找什麼書?要不要我幫妳看看?」那女孩一言不發地直盯著我看,教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嘗試再與對方搭上對話。

「……海。」

「啊?」她在說什麼?是《海》嗎?是指《群》姊妹作的那本書嗎?

那女孩見我一副錯愕的表情,閉了閉眼,冷冷地別過頭去,繼續凝視著眼前的虛空。

「我在尋找大海。」

無法理解。難道是指知識之海?還是書海?雖然在書店裡面這說法是可行的,但是一般而言會這樣跟陌生人說這種裝熟冷笑話嗎?不,不!這怎麼說也太老掉牙了……

直覺那女孩不對勁,我便摸摸鼻子趕緊離開現場。

之後幾天,我到書店找貨時又再次遇上那女孩。她依樣佇足在相同的位置上,仰首凝視著眼前空蕩的書架。

接連數次如此,我還是按耐不住,這天便直接上前向她搭話,「妳到底在看什麼?」究竟是怎樣!因為這女人每次都在這裡,弄得我已經數次無從下手了!

「……明日朝陽。」她用不帶感情的語氣說道。

「白癡啊!」我使勁地推了她一下,手上的傘也在這時甩飛了出去。

我怒不可遏,只覺得這女孩肯定是衝著我來的,明明找警察就可以解決的事情,偏偏要用這種方式,這分明是存心要找碴的!

然而,我的怒吼與大動作引來了店內人群與店員的注意,我只能快步離去,同時在心底決定下回要了結這樁爛事。

待一週後我再到那書店,我站在櫥窗向裡面探了探……不出我所料,那女孩果然又出現了。

我徐徐地走入店裡,表現得泰然。

沒問題的,沒事的!

那位置是絕佳的好地點,之前那麼多次都沒人發現,這次一定也可以!

我給足了自己信心,握緊了口袋裡以手帕包覆著的彈簧刀。

慢慢地,我來到了女孩身後不遠處──

這一次……

倏地,那女孩轉過身來,那雙大眼直勾勾地盯著我,只是與先前不同,這回她的臉上堆起了笑容。

只是,那笑容……那女孩的笑容將她的嘴角勾到了耳垂下,教她的笑猙獰地可怖!

「嘻嘻嘻!終於找到你了──」



              ──書作於 望雨軒文房 癸卯年八月廿五 丑時

目目連 其一

 『那是目目連。妖怪。』他說,一面蘸著由玻璃杯面滑落下來的凝結水在桌面上寫下「目目連」的字樣。

『目目連?沒聽過,那是怎樣的一種妖怪?』看了也只是知道名稱的寫法,完全無法從字面上了解這個妖怪。

啜了口冰抹茶,他擺出一副「妳應該知道才對」的態度開口說道;有看過水木茂的鬼太郎應該就會知道,有種出現在和室紙門上的妖怪,在障子上以無數的眼睛顯現在人的面前。這是一種在雨夜時才會出現的妖怪,並不一定只會出現在紙門紙窗上,也可能會在地板或屋簷上出現,而且特別容易在做了虧心事的人家中現形。

他瞅了她一眼,又啜了一口茶。

『哪、哪有什麼虧心事!』她似松鼠般鼓著臉頰,語氣不滿地怨道;『我的做人你再清楚不過了不是?』

他當然清楚她的為人,比起她再清楚不過。

『姑且當作是這樣吧!』他輕聲笑道並放下杯子,此時茶已經喝光。

『本來就是這樣……』她擰著薄外套的袖口漲著紅潤的雙頰賭氣道。見她這模樣十分可愛,實著忍不下心再捉弄她;他如此心想。

『好好……這頓我請客,就當作是給妳賠罪吧!』說著,他隨即抽走桌上的結帳單起身準備走向櫃檯。

那麼我也原諒你了;她笑道,隨後拎起側背包。

他喜歡她笑的樣子,她的笑在他眼底有種耀眼的感覺。

不經意間他注意到她袖口中若隱若現的詭異形影。

──似乎是眼睛;他終於明白她今天給人那種扭捏的態度與平時不同的理由……

原來還有百百目鬼嗎?他看著藏在袖口下的妖異形體輕嘆了口氣。

即使如此,我依然……

抱持在心中膨脹的暖意,他邁步向前。

哈桑 其二

注意到那個男人的存在已經有一個多月,他很好奇男人究竟從何而來,又打算前往何方。

男人的穿著既髒且破,上頭的黑色污垢看起來像是許久未曾清理的油漬;蓬頭垢面的男人,看來應該已經在外流浪好一段時間,只是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是打哪來的,又為何會來到這個地方。

有回他鼓起勇氣前去向他搭話,那時才曉得男人的名字叫作哈桑。

哈桑,哈桑,你從哪裡來的啊?哈桑只是搖頭,不曾回答過這個問題。

哈桑,哈桑,你打算到哪裡去?這個問題,哈桑每次的回覆都有所不同。偶爾,哈桑會凝視著遠方的積雲,久久不發一語;有時,哈桑會將頭埋進胳臂之中,發出不知是哭泣還是痛苦的低鳴;又或者,哈桑會指著自己,接著又指著他的額頭,隨後起身走向別的棲身之所。

對於哈桑的種種行為,除了不解之外,更讓他對哈桑感到興趣。

於是,他向哈桑提出建議,希望接下來的旅行哈桑能帶上他一起前往;哈桑並沒有答應。

就在哈桑出發的那一天,他遠遠看到哈桑往著城外走去,隨即追了上去。

哈桑的腳步並不快,他認為自己很快就能追上哈桑。

可是這天他不管怎麼跑,就是跟不上哈桑遲緩的腳步。他越是加快步伐,哈桑的距離就越遠;越是想跟上哈桑,他失去哈桑的速度就越快。

最後,他只能站在城外的石橋上,看著哈桑逐漸被地平線吞沒的背影。

哈桑 其一

哈桑是名維修師,他擅長修復人們毀壞的心。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心拿出來,擦拭,填補,栓緊,潤滑,最後再安裝回去。

哈桑並不對自己的這份工作感到自滿,也沒有什麼怨言,他只認為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他只要持續將這個世界上所有損毀的心修補好就可以了。

一成不變的日子終究會有暗流般潛在的變化存在。

這一天並不是特別熱,有一點風,哈桑正打算將亞伯的心栓好。哈桑熟練地轉動著板手,接著他停了下來。

哈桑看了看握在手上的板手,瞧了瞧手上的油污,哈桑默默地站了起來。向著南邊最大的一朵雲凝望好一段時間。

哈桑放下板手,並將油污往自己工作服上擦去。接著他走了,哈桑向著那朵雲的方向去了。

路上有人見到哈桑,問他要到哪裡去?哈桑沒有理會,只顧著朝特定的方向前進。

走進城裡,有更多的人見到哈桑,他們也一個個問起哈桑問題──

哈桑,你為什麼進城呢?

哈桑,我的心有點雜音,晚點可不可以去你那檢查?

哈桑,亞伯的心不是在你那檢修嗎?你怎麼來了?

哈桑,這是要去哪呢?

哈桑,……

哈桑……

哈桑沒有回答任何問題,只是直盯著那朵逐漸降下高度的積雲,越走越遠,越走越遠……

離開居所;離開城鎮;離開平原;離開荒野;離開……

最後,再也沒有人提起哈桑去了哪裡。

埋藏回憶之後

 十多年了,我們又相聚在一起,依照約定回到那個地方。

「這裡沒有什麼改變嘛……」你鬆了口氣似地這麼說,他也隨之附和:「要有什麼改變也是不太可能的吧!畢竟這裏十分偏僻,幾乎沒有人煙。」

至於那個人,他還是表現得與我們格格不入,只在一旁靜靜地聆聽我們的交談。

「果然選這個地方是對的。」我說,「這裡是最適合埋藏記憶的場所。」

除了那個人,大家都一致認同這個想法。然後,就在我們要離開之際,那個人拿起了圓鍬,將它深入土壤當中,開始挖掘我們共同的記憶。

大家凍結似地停下動作,安靜地看著那個人不斷地深入我們的記憶。

最後,從土壤中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我們都熟悉的臉孔。

「她……果然還活著。」那個人語氣依然冰冷,神情依舊冷漠。

接著,那個人突然回頭看著我們,說──

「要不要……再殺她一次?」

英雄

   眨眼間,這個世界誕生了,而他也名符其實地成為「英雄」,甚至於是這個世界的「創世神」。

  對了,那是因為他打倒了統治這世界的魔王,所以讓這個世界的時間軸重組,讓這個宇宙重生了。

  只是這個世界的人全然不知這些曾經發生過的一切,魔王的存在猶如未知而不實際的明天。明明是才剛在這世界上誕生的人們,卻彷彿已經擁有數萬年歷史般地生活著,活得理所當然似地。

  回到日常生活後,他開始對這一切感到不滿──拯救了整個世界的英雄屈身為超商服務員,終日面對無理取鬧又趾高氣昂的無知消費者,身為救世主的他開始無法忍受這個世界對他的回報。

  沒有任何人感謝他對這個世界做的一切犧牲;他摧毀了居住的城市。

  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拯救這個世界付出的心血;他毀滅了自己的國家。

  沒有任何人知道是他創造了這個世界的繁榮;他向全世界宣戰,並將各個強國擊潰。

  終於,他征服了這個世界,統治了一切。可是他也成為人們口中的魔王,一連串的魔王討伐行動接踵而來。

  想不到,身為英雄的自己也會有被討伐的一天。

  他回想起當初討伐魔王的時候,在走進魔王所在的殿堂見到魔王之後,那時的魔王對自己說了什麼呢?

  想不起來了,那倒也不是那麼重要的事情。倒是,自己應該向前來討伐自己的勇者說些什麼呢?他陷入深思。

  「魔王!你的末日到了!」勇者終於攻進自己所在的殿堂,他定眼看清勇者的容貌,長吁了口氣後露出了理解一切的微笑。

  原來,身為勇者的還是自己啊……

永生

  實在太完美了!注視著培養槽中的人造軀體,他不禁讚嘆科學技術的進步,竟能完成這項在過去被視為禁忌的偉大成就。

  坐在電動輪椅上的他,緩緩地伸出不停顫抖著的枯槁手臂,輕觸隔著強化玻璃的長年夢想。

  「恭喜您,長久以來的夢想終於要實現了。」實驗室的研究負責人對著他說,臉上也浮出了愉快的表情。隨後又接著說,「為了證實我們的研究相當成功,接下來最後的步驟,您打算……」

  「立刻著手進行!」等不及對方說完,他使盡最後的力氣似地嘶喊著。

  研究人員表示明白,便立即開始繁複的作業。

  為了能夠繼續活下去,也為了能夠名垂青史,他對這項實驗寄與厚望,投入了龐大資本,招募眾多精英人才,耗費五十多年的歲月……如今,功成在望,豈能功虧一簣?

  待一切備妥,研究人員將他帶進手術室,讓他平躺於手術台上。另一旁則躺著由培養槽中取出的軀體──青年時期的他──那就是將使他獲得永生的肉體。

  對,只要將自己的靈魂與這副肉體的記憶全數轉移(寫入)到那副製作出來的軀體,那麼老邁的自己就能獲得「重生」,並且利用這種方式永遠地活下去。

  儀器備妥,一切準備工作都已經完成,研究人員就等著他的命令。

  他沒有絲毫猶疑,一聲令下,結束這項浩大的工程。

  抱持著緊張與期待的情緒,他慢慢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了無生氣老態龍鍾的自己,那副沒了靈魂的軀殼;這樣子,實驗算是成功了嗎?沒有實際的感覺,他想。

  擁有青年肉體的自己緩緩地坐了起來,在場的所有研究人員擁簇上前,開心得手舞足蹈,一面不忘向青年的自己表示祝賀之意。

  等等,似乎不對;他驚覺事態異常──作為自己的我正在這裡看著身為我的自己──我並不在那裡啊!他大聲喊叫,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只有作為自己的那個我注意到了……

  只見自己輕輕地轉過頭來,注視著自己。然後,原本面無表情的自己,臉上竟抹出一絲陰險的微笑。

  在那裡的我,到底是誰?──死去的自己沒入黑暗。

暗潮

  那晚他帶著愉悅的心情告訴她:為了她,他將他殺了,並將屍體封入水泥,投進了大海。

  「那真是太好了,」騎在他身上,她扭著腰嬌媚地說;「這樣你一心追求的就要落入你的懷抱。」

  伴隨著呻吟,他順勢起身將她壓倒在床上,改變了兩人的體位;「這樣妳不也可以如願地得到他?只要她成為我的人。」他從她的口中得知,他正在追求她,而她的心卻在他的身上。只要他一死,並使她成為他的人,那麼她就可以毫無顧慮地投入他的懷抱;為了彼此的利益,他與她才會聯手策劃這次的行動。

  腰部使力挺進,最後的推進使兩人達到了高潮。漲紅著臉,她氣喘吁吁地問了他,「你……知道我為什麼會選擇跟你合作嗎?」他搖搖頭。

  「難道不是因為妳想讓他放棄她嗎?」他遲疑地問。

  為了讓這個國家走向我們所希望的未來,我必須得到他;她這麼告訴他,一面將被單圍在身上爬起身來。

  他意識到兩人間產生詭譎的氛圍,手心開始出汗,心跳也隨著她的一言一行加劇跳動;「至於她,她一開始的目標就是他;之所以會在他身邊,也只是想借用你的力量除掉他而已。」

  為了讓他沒有任何阻礙地站上這個國家的頂端,我才會接近你──這就是一切的核心;他明瞭了,從一開始這檯面下就是暗潮洶湧,若未察覺貿然涉入其中,必將捲入暗流遭致滅頂。

  氣絕之前,他注視著她的臉龐,他後悔一直以來都沒有仔細端詳過她的容顏;「啊!好美……」他心想。

2022年5月20日 星期五

寄雨之庭

 
墜落雲端的那天,依稀記得天空也是落著同今天的雨。

不疾不徐,無情地與我一同墜落到地表。

沒有驚雷,更沒有雨後天青的彩虹,我的出生是在漫漫不止的雨季。

或者這是荒唐的。

人如何能記得出生以前的事情?那不過是參雜了現實與虛構的幻想罷了!

記憶的曖昧更強過人與人之間難以捉摸的情感,任誰也無法證實自身過往的記憶有幾分的真實,難以說服他人認可自身記憶的差誤。

唯有一件事情是無從否定它的真實性的,便是——直到我死去的那天,我從未見過天空放晴的樣子。

好似遇雨的概率在我身上不存在,雨天對我而言就是必然性、絕對的存在。

姑且不論出門,僅是抬頭眺望窗軒,外頭便隨即淅瀝淅瀝地落起雨來,毫不留情。

「見過晴天嗎?」

「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我停下沏茶的手,見坐在廊下的你笑得壞心,雨亦是淅瀝淅瀝地落著。

「這不是挺好的?我就不是頂喜歡那陽光,太螫人!」你向著庭院伸手出去,令手心享受著雨淋。

我笑了笑,一時也不知該答些什麼,心中有點無奈,又覺得鬱悶……

陽光啊!被陽光螫是什麼樣的感覺?我真不懂。

晴天啊!那可是我未曾見識過的「幻境」,是我的夢想,是嚮往,是渴求啊!

「你覺得這場雨何時會停歇?」遞上沏好的茶,將我一直以來的疑惑投向一臉欣喜的你。

「這茶真好!」

你我在雨中品茶,悠悠地度過的那個午後,直到離去之時,我的問題還是沒有得到答覆。

──是不會停歇了。

望著陰鬱的雲層,我想起今晚應是滿月的日子。

縱然曉得月亮的模樣,也知道星空的存在。然而,相較於書本上的冰冷圖片,我更希冀能親身體驗在月光下觀看星空的感覺,想要親眼看看月亮的模樣,尋找流星的存在。

──雨,是不會停歇了。

望著庭院,那叢繡球花帶著雨裡的幽靜與哀愁,一旁的水梔子也綻放了朵朵白……

這樣啊!原來春天過去了。

我在這漫漫的雨裡錯過了春天啊!

──雨……不停歇嗎?

偶爾還是會鳴雷的。

起初我是歡喜雷鳴的。那別於枯燥的雨景,氣勢萬鈞地劃破天際,轟然地炸下,如同要撕裂鬱結的空氣似地闖入我的眼底!

啊!原來還有這樣的景色,原來雨天不是單純不變的啊!

於是,我開始期待落雷的日子,享受著疾雷轟鳴的瞬間,聆聽雲底翻滾的雷響隆隆,驚於轟雷炸裂的瞬間……

終於,滾滾雷霆也不再使我驚豔,不再令我感到興趣了。

──庭裡依是落雨,漫漫地……

「嗯!……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我停下沏茶的手,望見坐在廊下滿心喜悅的你。

「你在說什麼?」順手倒掉第一泡的茶,我問。

「你沒聽過?」

「不知道,我沒什麼讀詩的習慣。」再沖第二泡,我喜歡這新茶的香味。

「杜甫啊杜甫!」

「不知道,沒聽過。」

「哇靠!你太誇張了!」你拍著頭提高音調說道,我想這舉止應該更誇張。

好雨知時節?我真的無法體會。

「噢!這茶真好。」

「是啊!今年的新茶挺不錯的。」

我只知道,如今雨天能讓我享受的唯有此時此刻,品味著茶香,一面欣賞庭園裡的雨景。

「你幾時離開?」你放下新買的小說,伸了伸臂膀。

「明晚。」

我欣賞著雨裡的繡球花,才曉得原來這庭院還是有蝸牛的。

「這樣……那你這是最後在這庭裡散步了。」

「是啊……很感傷?」我轉了轉傘柄,對你笑了笑。

「唉啊!何事來相感,又成新別離。」你拍了拍身旁那本小說,帶著微笑說。

「元稹?」

「欸!原來你裝傻啊?」見你一臉好笑又好氣地模樣,不禁我也笑了開來。

隨著春雨漫漫,庭裡的繡球花也打了花苞。

該是春季離去了。

收拾著行李,我心底掛念著庭裡的花草。

「還是捨不下啊!」

看著你隨手擱下的那本小說……是什麼來著?

沒有封面、沒有書名、作者,書的資訊都被帶走了。

「真是壞心啊……」

隨手翻了幾頁,當中一句話吸引了我,不自覺地將書頁停留在故事裡的那一刻……

──「到底,我們的生命就如同春雪吧?」

啊……原來是這樣……

故事裡的她將我的心用以文字表現了出來──一字一句滲透了我。

我幾乎屏息了呼吸,凝視著書頁上的那句話,良久。

傻立了不知多久,我才闔上了書,長長地舒了口氣,好似將鬱結心底多年的煩悶一口吐完。

「那,我該是雨裡的春庭嗎?」我望著夜裡的庭園,心底深處悸動著。

我知道,庭裡的春雨依然未歇。

──幾時離開?

想起你問我的。

是啊……總是得走的……

「姑且,等雨停吧!」


              ──書作於 望雨軒文房 壬寅年四月十三 酉時

單翼的神龍使 ~琥珀色的界之塔~ - 序章

在眼前展開的是純白的世界,同時朝著多個方位平行延伸出諸多象限。這些象限同時存在卻不干涉彼此,各自都為前一個象限的延續,卻又擁有獨立的時間向性。 在這不可思議的空間中,米海爾上下顛倒地懸浮著,他那赭金色的頭髮卻不自然地保持原有的樣貌,而非倒豎起來的模樣。 米海爾緊閉雙眼,集中思緒與...